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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art1
海月棠失踪了。
这个消息像被扔进平静湖面的狮子,在偌大的校园中泛来层层细波。
“就是那个冷漠的女生么?好像自闭的样子。”……“以前不是这样的,是遭受了什么打击吧。”……“是因为江恕吗?江恕到底是和海月棠在一起,还是和微宛在一起啊?”…
失踪,海月棠。无数传闻,无论真假,都恣意在这两个名词身后衍生出来。流言蜚语被夹杂在早春微凉的风中一齐扑向学校的光荣榜。海月棠的照片就在那里,两年前的她扎马尾,笑容灿烂。
少年无数次走过那里,眼神哀伤,女孩的音容笑貌在他眼中反复游弋。无数次他低声说,月棠,你在哪里。
part2
恩雅说过,每个人都有一条根,它就在脚下。每离开故乡一步,便会异常疼痛。
但是我不会。
在这个离家两千多公里的小镇,我一个人静静地看着头上湛蓝的天空。妈妈曾说:“月棠,有时间我们去古城凤凰,那里宁静美丽。”如果妈妈在身边,她看到江边的吊脚楼一定很开心吧。我闭上眼睛,想妈妈温柔优雅的笑容。两年了,脑海中妈妈的样子没有任何改变。生活中很多事都被定格在某一刻,然后消失不见。就像爸爸妈妈,他们的生命停止在两年前的空难中。他们未经衰老的笑容容在一瞬间消失,永恒的是相框中他们年轻的面庞。
“你怎么突然流泪了?”宋递来纸巾,指间有淡淡烟草的味道。
这个认识不到一个星期的落拓男子是一个画家,游走在不同的城市寻觅他心中的色彩。我看过他的一幅作品,是一个女孩的背影,通篇的红色极为突兀。每次看过这幅画,宋都会独自倚在阳台上大口大口的吸烟。浓郁的烟雾让他不可抑止的咳嗽,背影落寞。
宋问我是否相信宿命,我说我信的。他摊开我的手掌笃定的说我命理纠结。
是的,右手掌的中央,所有纹理都有向一个结。记得江恕说过,我是他的结。所以他任我胡闹,从失去父母到如今,他不知疲倦的照顾我。我的男子会做好吃的饭菜,笑起来干净平和,即使不开心也不会对我皱眉。他说,月棠,为了你,我要变得更加优秀强大,你在我身后永远不要害怕。
亲爱的江恕,在离你两千多公里的吊脚楼上,我开始想念你,开始思考关于我们的宿命与结局。
part3
阳光斜射入教室,少年手中铅笔的影子被无限放大,一如他心中的牵挂,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加重。白纸上写满了名字,与笔杆的影子交织,重重叠叠。
他写,月棠,海月棠。
所有人都不明白江恕为什么要与海月棠在一起,如果说江恕是澄澈的天空,那么唯一可以照亮他的似乎非微宛莫属。
是否光芒四射就意味着真实美好?很多时候我们被事物的表象所迷惑,然后错失真相。
海月棠记得一个月前微宛站在她面前说,“我可以给江恕所需要的,你可以吗?你只是一个没爸没妈的怪孩子,开心就笑笑,不开心就乱发脾气。知道为什么如此优秀的江恕都没有竞选学生会,他怕没有时间照顾你。你除了让他担心,让他为你奔走,你还能带给他什么?”
月棠安静的听着,帽子投下的阴影遮住她大半张脸,看不到表情。沉默在两个女子之间蔓延,知道楼下传来江恕呼唤月棠的声音。在月棠转身离开的刹那,微宛看到一条泪痕淌在她的脸上。没有声音静静流泪,这是月棠留给微宛的最后印象。第二天,海月棠就没有再来学校。
微宛说,江恕,不值得为她难过,她无声息的离开,丝毫没有考虑到你。忘记那段残缺的感情,你应该过正常人的生活。
少年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纸上,很快便将布满铅字的纸张浸的崎岖不平。他低语,月棠,海月棠。
part4
第一次见到月棠是在火车上,她对周围一脸抗拒的表情让我仿佛看到自己的影子。瘦小的她套着一件肥大的衬衣,眼神凛冽,开心时会抿着嘴唇微笑。我给她看我的画,让她叫我宋,与她结伴而行。如果没有家庭的变故,她会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孩子。
月棠让我想起另一个女孩。她跟在我身后走过许多城市,近乎偏执的热爱画画。她总对我说,宋,我们一起画我们的爱情。然后依在我肩膀上满足的笑,目光澄澈。可是她还是离开了,在我遭遇车祸失去眼睛时,她一句话也没有就离开了。很长时间我都处于一片黑暗中,所有色彩都失去了声响,大把的在我眼前流失。如果不是获得眼角膜移植的机会,恐怕我要就没有勇气存活在这个世界了吧。拆开纱布的那一天,我看到我的女孩留下的信,从此我的眼睛再也流不出眼泪,像干涸的土地没有一滴水份。
她说,我把眼睛留给你,我们仍然可以一起找寻最美的色彩。
后来,我画下我的女孩的背影,通篇的红色像极了她划开手腕时淌出的鲜血。从此我的爱情变得残缺,无论如何都补不回来。
没有对月棠讲过这些,我怕她会选择死亡来成全她的爱人。因为她们那么相似,单纯美好,想一朵在角落里激烈释放芬芳的花朵,一旦爱上谁便愿意为之凋蔽。
许多次一个人在黑暗中吸烟,听到从月棠卧室传来的抽泣声,听她小声叫江恕。在她断断续续的讲述中,知道她离家的原因。那一刻开始想保护这个孩子,认真的疼爱她。
part5
宋带我走遍古城的青石长巷,一遍又一遍触摸那些年代久远的墙壁。经常在巷口看到梳着整齐发髻的老婆婆在编头上戴的花环,她们对我微笑,慈祥美好。在这小小的城镇,似乎妈妈就在我身边,我们是在一起享受这里的平静生活。
宋给我摘来那些不知名的小花,细碎伶仃的美丽。如果江恕看到我此时平静的笑容,会不会很开心?我喜欢江恕的笑容,干净明媚。可是我把他带进忧伤之中。曾经我用刀片划伤手臂,江恕看着那些深浅不一的伤口红了眼眶。或者就像微宛说的,我难以带给他幸福。我找不回那个单纯快乐的自己,如今拥有的只是黑暗冰冷的梦境。宋说我们如此相像,没有根,灵魂残破。宋问我什么时候会离开,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在离开之前我们会一直在一起,亦亲亦友,互相治疗对方的伤口。
江边时常会飘过河灯,据说是用来祈愿的。宋买来很多,夜幕降临时点亮它们,将心中的愿望与之一起放逐,那一刻心灵是虔诚且洋溢希望的。
然后我看到了河对岸的江恕。
这个在家养尊处优的少年在火车上被偷去了钱包,于是一路打工找来。他白色的球鞋落满灰尘,T恤脏了,鬓角下也是一片青色的胡茬了。想起昔日江恕干净明亮的样子,我的心就狠狠的疼了起来。
整整一夜,我们坐在阳台上,十指相扣,静静的看着江水流过。江恕没有问我任何关于这次不告而别的问题,仿佛这近三个月对我的牵肠挂肚只是他的一场噩梦,近乎偏执的宠溺我的任性。
宋的卧室传来急促的咳嗽声,他的病又犯了,医生诊断他是长期过量吸烟导致的肺癌晚期,已经没有治疗的必要。那个诊断书被我扔进垃圾桶里,我平静的告诉他只是肺炎。让他戒烟,带他剪一头利落的短发,向旅店老板娘学做饭,煮清淡的蔬菜给他吃,监督他吃药。从早到晚心中绷紧一根弦,忽然就明白了江恕的辛苦。
阳光再次光临大地时,我的江恕离开了。看着他渐渐远去的白色背影,心中的伤口被来回撕扯。我说不能离开,宋需要我。
身后那个眼神落拓的男子拿起他的画板,笔落之处是夭夭的红色花海。
part6
三个月后,盛夏,古镇满城夭灼。
瘦小的女孩偎依在男孩肩膀上,他们眼前是跳跃的火光。黑白照片上的男子眼神落拓,在火中渐渐化为灰烬。一起被火吞噬的,还有一张颜色突兀的油画。
“宋说要把这张画和他的遗像一起焚烧,至死也还是纠结在残缺不全的过去。”女孩眼神悲伤,双手愈发紧紧抓住男孩的手臂。
“不是残缺,只是活的太过激烈,难以摆脱。但是我和宋都希望你可以从阴影中走出来。月棠,回家吧,没有了爸爸妈妈,你还有我。”
part7
宋临终前打电话给江恕,喘着粗气叫江恕带我回家。他说感谢我为他做得一切,他把那个女孩的故事讲给我听。在我转身给他倒水时,他偷偷拔掉输氧管,只留下一句没有说完的话给我。
宋说,月棠,请你忘记残缺,放弃…
我与江恕踏上回家的列车,放弃偏执,温顺地依在这个眼神澄澈的少年身边。那一城灼灼的花色在我的视野里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不见。
(全文终。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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